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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龙:武汉的桃花劫
culture.cnhubei.com 文化湖北    2-22 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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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家的,上有三个人:父亲、母亲和弟弟。

    如今父亲母亲早已老态龙钟,弟弟也因单位的破产早早披上岁月的沧桑与无奈。去年11月27日上午,九江和瑞昌一带的地震余波殃及湖北。我着急地打电话回去,问他们的情况如何。弟弟从前开着一辆桑塔纳轿车,单位的破产申请被接受后,那辆公车就被银行查封了。因为还有一点事做而被称为半待业的弟弟,在电话里语气之平静,分明将地震当成了曾经驾驶着那辆桑塔纳轿车所遇上的坑坑洼洼。

    照片上的弟弟也看不见有多少意气风发。那一年弟弟刚刚出生,抱着他的父亲和母亲,却是春风满面,笑容可掬。在他们身后注定要闻名于世的一座桥头堡高高耸立着,从那些纵横交错的钢梁中,隐约看得到一种显然不是桥梁的身影。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我们还是从小就将藏在钢铁丛林中间的这个影子,当成一列正在桥上飞驰的火车。同样也是没有证据,我们非要认为父母们的笑意中,与弟弟相关的成分只是由于不得不抱着他,其余的全都献给身后这座象征着那个时期精神与物质生活的庞然大物。

    这座桥建在长江之上,因为地点是在武汉城区之内,将其叫做武汉长江大桥是任何人都能想到,不会产生丁点惊艳效果的下意识的事情。

    纵观我们的历史人文,仅从那些普遍习惯的姓名上,就能体会到一些带有教义色彩的纪念词。譬如“唐”的使用,譬如“汉”流行,譬如国内政权在一九四九年发生重大更迭后而让许许多多的人取名为“国庆”与“解放”。万里长江上的第一座大桥是一九五八年建成的。也是那一年出生的弟弟,与太多的同龄人一样,被情不自禁的父母们取了一个与这座桥相关的名字。

    一九九四年前后,武汉这座城市在迫不及待的现代进程中,有过不肯顾及个人隐私的短暂时期。那一阵,不管愿意和不愿意,只要交钱安装住宅电话,其电话号码必定会被公开在那本厚厚的黄皮书中。少数提前意识到隐私权受到侵犯的人,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羡慕那些拥有汉桥、大桥、新桥以及美桥、艳桥、爱桥等名字的人,还酸酸地说,那些人的父母大人太有先见之明。当年出版的电话号码簿,让人叹为观止的不是电信部门的蛮横霸道,而是其中动辄十几页和几十页地连接在一起同名同姓的那些人。一页接一页的“李汉桥”、“王汉桥”、“张汉桥”;一页接一页的“李大桥”、“王大桥”、“张大桥”;一页接一页的“李爱桥”、“王爱桥”、“张爱桥”。如此等等,电话号码簿上的百家姓中,所有姓氏里都有人在一九五八年之后,因为长江大桥的建成所产生的共鸣,而获得一个用“桥”作为后缀的名字。形容铺天盖地有些夸张,只说漫山遍野又有点不到位,电话号码簿上那些连绵不绝的相同名字汇聚到一起后,平添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味道,反倒将个人隐私置于最更加秘密的迷魂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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