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众家丧”

宜昌市长阳土家族自治县资丘镇龙潭村，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村，这里的居民以土家族居多。千百年来，这里的村民保留着一种古朴、奇特的舞蹈——撒叶儿嗬。

去年7月的一天，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照着群山。59岁的张言科老人坐在自家门前的树下。突然，“啪、啪、啪”三声铳响，飘过山峦，传了过来。“又是哪家老人哒（土家语，意同“死”）？”这时，邻村一名小伙子匆匆跑来。“张伯，覃自成老了。”

覃自成享年70岁，年轻时曾参加过抗美援朝。

“不用说了，我这就去。”张言科向后生一挥手，后生消失在山林之中。

天刚擦黑，张言科就往邻村进发。这时，本村的乡邻早已挤在覃家小院里。

“人死众家丧，一打鼓来二帮忙。”在土家山村，谁家“老”了人，大家都要主动去帮着料理丧事。“打不起豆腐送不起情，跳一夜丧鼓送人情。”即使平时有冤有仇者，这时也会“生不记死仇”，前来陪亡人“玩”一夜。

歌舞祭亡灵

主家把灵堂设在堂屋里。

屋前门框上，令人惊奇地挂着一幅大红的挽联，显出喜庆的气氛。孝子孝孙们也并没有像想象的那样披麻戴孝，悲恸欲绝。前来奔丧的亲友至家，会对孝家后人说一声：“恭喜你尽孝哒！”

清江土家人认为，人的生死犹如自然的更替，就像春夏秋冬四季的变化，是自然而然的。享尽天年的老人辞世，是顺应了自然的规律，是“顺头路”，表明人的一生走到了头，值得庆贺。正因如此，他们一直用歌舞的形式来庆贺死亡。而这种歌舞，就是撒叶儿嗬，也叫“跳丧舞”。

夜渐渐深了，吊丧的人们都已吃过晚饭。该张言科上场了。主家早把一个丧鼓放在木盆里，摆在灵柩旁的一个小方桌上。张言科原是国家干部，退休后成了远近闻名的鼓师，这里的人老了跳丧，都由他负责掌鼓。

只见张言科边敲丧鼓，边高声唱了起来——

“我打鼓来你出台，

请出一对歌师来。

土家跳起撒叶儿嗬，

歌飞舞动遍山寨……”

伴随着鼓声和歌声，几名青年男子开始一对对地来到灵柩前，跳起舞来。

撒叶儿嗬舞姿刚健、古朴、豪放、粗犷，尤其是跳“燕儿衔泥”，更为妙绝。只见一人丢一手帕在地下，另一人叉开双腿下大腰，随着鼓点的加快，双手后翘煽动双翅，嘴拢地面衔起帕子。

“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

不知不觉到了午夜时分，人们开始疲倦困顿、恹恹欲睡，忽听鼓点一变，舞者中一人猛然跳跃腾空，一掀舞伴，然后两人躬身相对逼视，忽而击掌，撞肘，前纵后掀，一跃一扑，模仿猛虎扑食的各种动作，嘴里发出一阵阵虎啸声，最后一“虎”被另一“虎”挽着从头顶上扑跃而过。这是在跳“猛虎下山”，表达的是土家族的图腾崇拜。相传，土家人的先祖巴人廪君，死后魂魄化为白虎，因此，土家人至今仍崇拜白虎。

就这样，众人且歌且舞，壮观的场面一直维持到次日天明……

源自上古战舞

上月底，记者专程前往宜昌市群艺馆，采访48岁的研究馆员白晓萍。白晓萍是土家族人，研究撒叶儿嗬已有五六年时间。目前，由她撰写的关于撒叶儿嗬的专著《撒叶儿嗬———清江土家跳丧》即将出版。

白晓萍介绍，早在武王伐纣时，就有一支由巴人（今土家人）组成的军队，冲锋陷阵。与众不同的是，这些士兵在战场上载歌载舞，鼓舞士气，杀敌时个个英勇无比，结果纣王的士兵有的丢下器械逃走，有的加入了武王的队伍，反戈相向。在著名的牧野之战中，巴人队伍更是立下了头功。

到了西汉初年，刘邦曾见到过巴人的歌舞、战舞，大为惊叹。《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曾记载：“至高祖为汉王，发夷人还伐三秦。阆中有渝水，其人多居水左右。天性劲勇，初为汉前锋，数陷阵。俗善歌舞，高祖观之曰‘此武王伐纣之歌也。’乃命乐人习之，所谓《巴渝舞》也。”

“由此可见，土家人的撒叶儿嗬，最初源自战场上的战舞。”白晓萍说。目前，对于当时的巴人为何跳战舞，学术界曾有争论。有人认为，战舞是鼓舞士气的；也有人认为是为死去的战士进行的祭祀仪式，不一而足。

立法保护跳丧舞

古时，撒叶儿嗬曾遍及整个清江流域和长江三峡地区，如今，只有清江中游的土家族还在跳。从历史的情况看，跳丧舞的流行范围在缩小。加之外来文化的冲击等原因，传承的人群也在减少，因此急需加强保护。

那么，怎样保护这种舞蹈呢？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文体局局长胡世春，向记者阐述了该县保护撒叶儿嗬的计划：着手建立“湖北长阳土家跳丧”文献档案室、实物陈列室、研究室和电子资源库。同时，继续实施“湖北长阳土家跳丧”传承计划。

“我们已经在县内各学校地方教材中，开设了《长阳土家跳丧习俗》课程。”胡说。

最重要的是，该县将充分利用民族区域自治法赋予的权利，制定《长阳土家族自治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对“湖北长阳土家跳丧”等给予保护，使保护工作走上法制化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