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 薇
我的儿子喜欢幽默,一不小心就可能被他“绕”了。
某晚,先生在为儿子关掉卧室灯的时候,很凑巧地放了一个屁,儿子便不失时机地揶揄起老爸来:“爸,关灯与放屁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见老爸没怎么理他,他就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先生只好“嗯”、“啊”地胡乱应酬两句完事儿。
已经睡意朦胧的我起初一点儿也不以儿子的话语为意,觉得不过是他一贯的幽默,大有哗众取宠之嫌。转瞬间,我对儿子刚才的话头大感兴趣,开始琢磨起“关灯与放屁之间的必然联系”来。
按照哲学上的观点,整个世界是一个相互联系的统一整体,万事万物无不处于相互影响、相互制约之中,任何事物都不能孤立地存在,都与周围其他事物处于相互联系之中。值得注意的是,事物之间的联系分为多种形式:有本质联系,有非本质联系;有必然联系,有偶然联系;有直接联系,有间接联系;有内部联系,也有外部联系。
毫无疑问,关灯与放屁之间是偶然的联系、非本质联系,它们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必然的关系,不类似于天上的云和地上的雨,更不类似于郎之才与女之貌之间的相互吸引。
不过,很多事物你要是仔细推敲的话,就会发现其中大有奇趣。比如说,人走路与鸟拉屎。某人在路上走,很凑巧天上的飞鸟把屎拉在了他的头上,这并不稀奇是吧?说不定你就亲身经历过。说它不稀奇,是因为人必定要走路,而鸟必定要拉屎,两个“必定”之间取得了暂时的联系,有什么可稀奇的?但是,说不稀奇它又很稀奇,千万个人在路上走都很安全,怎么偏偏是某人被鸟屎袭击了呢?某人千万次地在路上走,怎么偏偏是此一时被鸟屎眷顾了呢?这“千万”之“千万”碰到一起,你能说不稀奇吗?
同理,关灯与放屁之间的也是“必然”——晚上必然要关灯,人必然要放屁——中的极度偶然和偶然之背后深深隐藏着的近乎于缥缈的必然。如此看来,关灯与放屁之间的联系是暂时的,也是永恒的,就如同,日食总是很短暂的,但日食的周期性发生则是永恒的,如果宇宙总是有规律地运转的话。
是不是有点儿吓人,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儿都可以上升到哲学的高度上去认识?研究每一种偶然性联系背后的必然性以及每一种必然性联系中的偶然性,或许我们的人生就会既有不断的省察又不失淡定与从容。
“悲欣交集”,很多人都对弘一大法师临终写下的四个字感兴趣,极欲探究其深刻寓意,但是,终究难成定论。或者,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人生经历中去体会和感悟其中的禅意,虽必定不完全是弘一法师的心思,但肯定有某些部分是与之重合的交集。回头看,必须是回头看,你才能感悟到:悲者,是因为人生的一切似乎都是缘定的,无论你怎样左冲右突,终是不能摆脱命定的结局。这就好像卡夫卡《一道圣旨》里的大力士,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把皇帝临终的圣旨送抵被皇帝最后恩宠的人手中,因为总有重重障碍挡在他面前;欣者在于,每一个缘定都能带给人一种特别的感受,哪怕是惊恐与畏惧呢,是伤心与离别呢,是悲痛与愁苦呢!张继因科举落榜而有“江枫渔火对愁眠”之佳句,杜甫因离乱之苦而写下“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句。那个必须冲破重重阻碍的大力士会因为怀揣着圣旨——那是他的使命——而无所畏惧、勇往直前!
个体的生命永远都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条小船,方向与航程既掌握在舵手手中,也取决于海上的风浪。体会了这一点,或许我们也就体会到了“悲欣交集”的复杂滋味,那是茅屋为秋风所破的无奈,那是忽闻官军收蔹北的狂喜,那是采菊东篱下的悠然,那是相逢何必曾相识的豁然,那是海明威笔下的《老人与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