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心
日前无事逛到一论坛，见美女如梭才子成群：“天下第一才子”、“我是才子我怕谁”、“诗狂”、“文魔”等一众ID在那互喷文字你作家我写手，好不风流。象极了整合前的湖北文坛，呵呵。又见五六知名湖北作家，化个众所周知的网名，你兄我妹打拱作揖好不快活，见了群众就仰起脖子，见了领导即低眉顺眼溜须拍马，将一番文人风骨表露无疑。
此两类才子领教多了， 条件反射，打一冷颤，遂忆起与本“过气才子”有关的几则趣事来：
大三时候，栖居长沙。忽逢湖南大学生校园诗赛。俺们老师搞演讲出身，还是大师和评委级别的，自要有弟子参加。任务交给班头，班头找到因发了若干豆腐块就被同学目为“才子”的俺。来一首就来一首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考虑是朗诵诗，不能太现代派，于是一个半个晚自习，百十行的长篇政治抒情诗《老人，把目光投向海洋》很压韵地完成了。交给学院广播室的男女二人辛辛苦苦地练去。比赛时，二人在偌大的湖南体育馆慷慨激昂起来，每个苍白的不苍白的句子均被激活了，漫天都是音乐在飞舞。厉害了去了，令吾平生第一次领略到朗诵诗的魅力。结果下来，演讲得了唯一一名特等奖，俺的诗却只混得个以资鼓励的“优胜奖”，看那二人当场被湖南电视台点名要了，俺又忌又恨，气得吐血。这好鞍还得好马配呢，母鸡不行，再漂亮的羽毛也不顶事吧。后来俺分析了一下，原来湖南师大的导师是创作评审组组长，俺们老师是演讲裁判组长，当然各得其所了。只是不给创作特等奖（特等奖是湖南师大的一首现代诗，靠，原来朗颂诗也可以搞现代派，早说嘛），一二三等奖也该考虑一下哈，不是讲个文与情相得益彰吗？不过既不属于特等奖，其它就免了吧。这事儿的后遗症是，后来每看亚运会、奥运会乃至锦标赛体操和跳水的裁判打分，俺就忍不住要咧开大嘴傻乐。
毕业进单位工作二年后，《楚天都市报》开业招工，正赶上俺对记者很是葱白的时候，没得说，报名玩玩。考试时，俺头天晚上打牌多了，头疼，又打小是好学生的非典型代表，不敢提前交卷，花半小时答完后就趴在桌上假寐。当时监考老师好象就是后来的报社老总，名字现在不记得乐，还关切地问俺怎么了，俺说身体不舒服，他说要不要出去看病，俺脸上一红，低声说不需要，然后继续趴着休息。尚记得最后一题是为新创建的该报写个广告词，俺挥笔写下：“做楚天都市人，看楚天都市报”。后来笔试顺利通过，要去面试时，家人极力反对，骂俺“疯倒板”，流泪作罢。又半年，见街上满地跑的公汽上都是硕大字体的“做都市人，看都市报！”也不知是它刺激俺还是俺刺激它，这铺天盖地的新闻大战，令俺见了徒生郁闷。
还没学乖。文人习气，见了文字类的挑战就如赌徒见了麻将般地技痒。又在《长江日报》上偶然发现一周几次地毯式轰炸的“过把瘾”酒厂征联， 上联曰：“过过瘾，过把瘾，个个过把瘾”(湖北方言“个个”读如“过过”)。特邀评委中赫然就有某位知名文人，名字俺当然记得，不好意思说，反正人现在已经混到领导级别了，咱得罪不起哈。恰逢俺又间歇性地对文学颇有追求的时候，散文发表多了觉得特不过瘾，整天琢磨着写个惊世大部头啥的，对将来自己会进入的这个圈圈的内人内事不免关心多些，于武汉文艺界的几个文人自然也是很如雷贯耳。久仰的名人加之挑战性极强的对联，自然又是对“水货才子”们挡不住的诱惑。竟苦思终日不得。翌日逛街回来，车内人与事皆如静水，无聊窥看窗外招牌。忽见道旁一小店，上书：“九九酒家”。天虽没下雨，电光却乱闪，呜啦，下联有罗：“酒酒香，酒真香，久久酒真香”！封入信袋，贴个邮票，美滋滋寄过去，得意了好几天找不着北。过了N月，快忘了这事了，忽看到结果揭晓了，赫然是那知名作家的名字荣登榜首。这年头连评委也不兴避嫌了吗？正奇哉怪也地郁闷着，接下来之所见更令吾人瞠目——其获奖的下联竟然是：“酒酒香，酒醇香，九九酒醇香”。就只一字之差呀。按说这字俺当初也琢磨过，总觉得不如“真”字切，便舍了，没成想还真让人用上了。再一想，那丫在青山也有亲友，说不定人也是见过那酒家引出英雄所见略同的联想。可是，但可是，可但是，他那联得了一等奖，俺的再不济得个二等也是应该的吧，结果是嘛下文也无。我只能对自己笑笑：有天理吗？没有！
其实，这种事不单是文坛上有，文艺圈也差不离，沽名钓誉的多了去了。那年俺们单位搞四十年大庆，“五个一”工程之一就是“重写一首厂歌”，资金预算大大的。开始说请武汉文协的来吧，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样了，公司工会把俺们几个所谓的“才子”请到办公室，海夸了一通，待一个个群情奋发了，方说要俺们各写一段歌词。这可是流传后世代代传唱的伟业啊，从今后俺们可以天天踩着自己创作的歌子抓革命促生产了。几个人满腹豪情地写了去。最后的结局谁都知道：新厂歌轰轰烈烈地唱起来了，作词、作曲都不是我。谁呀？市音协的呗！说是对厂里不了解，俺们的歌词正好作了借鉴之用。我倒，脑袋瓜子长在俺头上，却成了为别人提供素材的矿了。现在，无论早晨沐着曙光进入厂区或是中午拎着饭盒步入大楼，听到广播里传来那“日出青山”还是“日落西山”之类的含糊不清的歌词，俺就食量骤减。
卖弄才情的最高境界是，不单侮已，还会侮人。某年年关将近，俺们单位一家星级宾馆开业，经理握着俺的手不放，说了一堆久仰大名云云之类的趣话，最后央俺写一对联挂上。偏生那几日应酬奇多，肉山酒林，大脑皮层昏昏，诗兴全无，上班时便在亦凡网“诗词歌赋”版发了一帖，欲借网友之力摆平。有美国网友名土豆者善诗词，当即对了一幅。工工整整地大字印好后交给来人，后来再去，门联已有大人先生之流颇有气派地写好裱上了。“你的也写得好，被餐厅部抢去了！”哟嗬，原来人微言轻，写得东西自然也不是那个事了。可这不是俺写的呀。竟连累留美博士受辱。只好在心里说一句：真真凯有此埋！自此，不敢再称才子。
但不管接受与否，既然曾经才子，这才子综合症还是偶尔要犯地。有一阵子做梦，写歌词，还会自弹自唱，醒来后犹记得。清早走在街上，也会有歌忽自心底袭来，没有任何征候，像在做梦一样，一到单位或家马上记下来，看着唱着，有趣之极。现在天天做梦，梦里均出现本人在读自己的很好的小说，所以提醒自己一定要记下来记下来，强迫自己看呀看，边感动佩服ING，清晨犹记得几个句子，起床后却一点记不起了，遗憾透顶！另有一怪，就是很多事在出现之后分明记起发生过两次，再一搜索，怪了，以前梦过地。世界真奇妙，梦也可以后向一体化了。说与友人们听，皆谓有精神分裂的嫌疑，像极了才子。我只好咧嘴报之以苦笑。
观今之才子，不外两种类型：一种是学生型，凡戴上这顶帽子的少年即可以正大光明地泡最漂亮的时尚MM或动不动翘课玩；一种是社会型，沾上它就意味着与人类隔绝，因为在众人眼中，他们不是天才就是疯子，总之不像正常人。其实，才子大多不善生活，所以更须有财。男人若一生无才，没人敢拿他说事；一生无财，就不象个男人了。少年家贫，一句“莫欺少年一时穷”，足令情敌震撼妹妹晕倒；成家后还不发达，一句“天生我才必有用”，或许仍可让妻子死心塌地地为你洗衣叠被；最怕的是有些一根筋的半瓢才子，明明老天爷看他不顺眼了，还死乞白赖地把那才子帽子歪戴着，一不懂中道崩殂二不懂借故退出，垂而不朽，老而不富，坏了才子的名头不说，连妻子儿女也要跟着遭罪，这时候大约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再吟诗了，至多只敢跟老杜甫一样，独立船头唱唱“老病有孤舟”罢了。当才子成为财子，方可称时代的楷模、前进的方向，这也正是许多人把比尔盖茨而不是海明威或莎士比亚视为天下第一才子的原因吧？
所以，归根到底，有才没才，还真不是您说了算，须经由社会和历史的检验。浪得虚名之辈海了去了，谁也别把一时的得失当回事。可爱的是，不管时代和经济怎样增长，有权有钱总是检验当世文人实力的唯一标准：我没说您不是大才子，我崇拜您好久了，可您是宝石就快发光啊，您得让这才用到正道，让它变成钱才算本事。否则您就别哄咱们老百姓没见过世面了。地球人都知道，不能来钱的东西就不是好东西。风雅是要有条件的，没权没势附庸个鸟风雅。刚脱贫就奔小资，吃了顿饱饭就想BOBO。什么年代了都，牛皮是要吹的，MM是要追的，才情不是用来卖的，规矩却是用来破坏的。没种你且夹紧尾巴，有种你就早闯天下！
子曰：三十而立，意思就是人到三十，无论多大的才都别玩了，到了变才为财的时候了。为了同一个目标，我看到许多准三十奔三十的文人墨客跟我一样，摆脱了世俗生活灯红酒绿的诱惑，不舍昼夜无论魏晋地冲杀在网络BBS写手的海洋里，便觉得这个世界充满希望。写不出了我就看，看完了我再写。这不，正面对屏幕满脸虚汗打字如飞，嘀嘀一声，QQ上新结识的MM送来亲切问候：“才子，最近还好吗？”我立马悲从中来：“别，别，千万别叫我才子！才子都自恋，才子都早死，古有李贺今有海子中有小波外有兰波，音乐界更有张雨生陈百强高峰等前辈作证，才子大都活不过三十，您就别咒俺死了，拜托！”
来源：荆楚网 说几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