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网--楚天都市报
时间 11月15日
人物 郑小瑛
采写 记者 周洁 摄影 记者 尚炜 资料照片提供郑小瑛
地点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
东湖宾馆
健康经典音乐永传承
问:这次武汉行,有怎样的收获?
郑小瑛(以下称“郑”):感谢八艺节组委会的邀请,让我来到武汉,使我有机会观摩了颇有新意的歌剧《雷雨》、活力四射的打击乐音乐会……特别是到鄂西北参观,使我增加了许多对楚文化的了解。我以前只知道古人云“阳春白雪,和者甚寡”,因而一直在追求“阳春白雪,和者日众”。从武当山到钟祥,找到“阳春白雪”的出处,知道了那个古人就在钟祥,这个典故就出在“宋玉答楚怀王问”里,感到特别亲切。
问:长久以来,曲高和寡是客观存在的。
郑:1989年,受到流行音乐、歌星商业行为的冲击,我所在的乐团骨干走穴、钻棚,都不上班了,高雅音乐处于低谷。我作为一个指挥就没事干了,成了光杆司令(笑)。和大提琴家司徒志文、小提琴家朱丽几个朋友商量,成立了爱乐女乐团,不计报酬地把经典音乐送到学生中去。
我很不喜欢看到我们有的年轻人,一说交响乐,呀,我不懂。很清高的样子。这是错误的,作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不懂交响乐,应该觉得很欠缺,应该走近。
我曾任中央歌剧院首席指挥,复排《茶花女》时,演出场地闹哄哄,轻柔的序曲音乐都没法开始。于是在歌剧开演前20分钟,我就在休息厅里给大家开讲座怎么欣赏歌剧,很受欢迎。每次演出前,我就用个扩音喇叭在门口吆喝:“现在楼上有音乐讲座,大家有兴趣的请跟我来!”开始来二三十人,后来二三百人,甚至有没有我的演前开讲,都成为买不买票的条件了。后来我在自己正式的音乐会上也做一些讲解。
问:交响音乐会连主持人都没有,演前开讲不合传统吧?
郑:刚开始,并不被业内人看好,觉得我不务正业,是爱出风头。但我没有停下来,因为观众对我非常热情,非常喜欢我的讲解。这样的普及工作,我已坚持近30年了。
我们为什么说贝多芬伟大?你听他的田园交响曲,表现了人与大自然的相通、合一、和谐;特别是第九交响曲,那时候他的耳朵完全聋了,可是他生怕人们不了解他的思想,在最后一个乐章里,加入了合唱,用了他的同胞希勒的一首诗歌——《欢乐颂》。那首诗歌,贝多芬14岁就知道了,却在50多岁才将该诗用在交响曲里。让人们高声唱道:“亿万人民团结起来,大家相亲又相爱……欢乐女神圣洁美丽,你能使人们消除一切分歧,在你光辉照耀下面,人们团结像兄弟。”这就是贝多芬伟大的理想。到现在为止,重大集会,表达人类远大理想,大家都用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这样伟大的作品,作为中国的知识分子,怎么就活该听不懂呀。
古人有句话: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知音知乐。古人还说,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我非常欣赏这个思想。几千年前的古人都知道,礼乐对一个民族的兴衰多么重要,更何况现在呢。我们做音乐工作的人,有义务和使命,让健康的经典的音乐,一代代传承下去。
得意关公门前耍大刀
问:作为我国“国宝级”的指挥家,您的弟子名家辈出,我上网查了一下有吴灵芬、陈佐湟、吕嘉、彭加鹏、俞峰等等,桃李满天下,怎么解决“不同”的问题?
郑:我的学生很不一样的。还有从指挥走出去搞流行音乐的,如那日松(三宝)。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问:您现在登台还多吗?
郑:我刚刚带领厦门爱乐乐团从欧洲巡演回来,我们去了法国、德国、奥地利、意大利的八个音乐厅,特别是进了音乐皇帝卡拉扬的声音曾经回荡了30多年的柏林爱乐大厅,那里有世界上最挑剔的交响乐听众,因此我说我们是到关公门前去耍大刀了(笑)。演出很成功,二千多人的剧场,我们的上座率达90%以上。演出结束,观众掌声如潮,经久不息,谢幕一次又一次,我们欲罢不能,但时间拖长了要多加场租的,我只好拉着首席小提琴的手走下了舞台……
以前都是我们中国人用半生不熟的德文演唱贝多芬的《欢乐颂》,这次当德国歌唱家把歌词写在手上,边唱边偷看,用中国客家话激情演唱交响诗篇《土楼回响》的末乐章《客家之歌》时,我很得意,因为我们把中国交响乐成功地带到了它的诞生地,让它的娘家人欣喜地看到了移植在东方沃土上的一株中华特色的交响乐奇葩,因而在庆功夜宵时,年轻的演奏员们禁不住欢呼:“攻克柏林”啦!
问:听说您当年去厦门组建这个乐团时,正在患病。
郑:当年我已69岁了。因患癌症化疗,头发掉光了,我是戴着假发去厦门的。去之前也就是出院后第二个月,我还到北欧指挥歌剧《卡门》和中国交响乐作品音乐会,那次,当我又站在聚光灯下,我的乐魂好像又附体了。
那时的确很困难,创建厦门爱乐乐团(“民办公助”性质),有时连工资都发不出。但不管多么难,我们没有停步,埋头苦干。每天排练5小时,每周都有音乐会。经过大家9年的辛勤耕耘,我们已演出680多场,这个乐团逐渐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去年市民投票选举乐团为厦门十大城市名片之一。
对武汉有特殊的感情
问:在武汉日程安排那么紧,还专门回母校做讲座。
郑:你们一定不明白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怎么会是我的母校吧?因为我曾是抗大式的中原大学(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前身)文工团的成员。那3年多文工团的生活,一点一滴地改造了我的世界观,教会了我怎么把自己的生命融入到社会中去,让我有了“文艺为人民服务”的觉悟,因此,我对母校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问:怎么进中原大学文工团的?
郑:1947年,我考上协和医学院,在南京金陵女大生物系读医预科,那正是国民党政府摇摇欲坠,解放大军乘胜南下,南京的民主学生运动高涨时期,受到熏陶,我被吸引到学生运动中间。只读了1年,从家里偷跑出来,离开南京,经过武汉,到了中原解放区。由于家里人原本希望我成为一个淑女,钢琴啊,唱歌、跳舞啊,都得会。因为我音乐能力比较强,到了解放区很自然就进了中原大学文工团。
我在家里从来不知道社会是什么,到开封后,逢年过节,在大街上看到许多秧歌锣鼓队伍,那些彪悍的鼓手们不畏严寒,光着膀子,围着大鼓,敲得震天响。那个场面,那种一往无前的英武精神,令我震撼,令我羡慕。那时,我不过19岁,忍不住就“混”了进去。
问:在文工团,您做什么?
郑:南下渡江,解放军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后面宣传党的政策。我是打着大鼓进武汉的,我们文工团的秧歌队,腰鼓队,走遍了武汉三镇。我们曾经把汗水洒在武汉这个刚解放的新城,所以对她有特殊的感情。
问:您的厦门爱乐乐团已到世界各地演出,在国内听说也去过40多个城市了,可就是没到武汉来。您有来武汉演出的计划吗?
郑:我们是个80多人的民办大乐团,得有人请我们来呀(笑)。明年母校已表示要请我们乐团来祝贺母校60周年校庆,我们将带来那部在欧洲受到热烈欢迎的交响诗篇《土楼回响》(刘湲曲),届时如果能再为武汉市民公演两场就更好了!
周洁对话
对话背景
“要让中国老百姓听得懂交响乐”。郑小瑛,这位中国指挥界的“国宝”,50多年的职业生涯,只为做这样一件事。曾经,郑小瑛赴芬兰指挥了瓦萨歌剧院的《蝴蝶夫人》16场,新芬兰报以大字做标题:“大师自中国来!……这简直是奇迹。”
11月15日,武汉小雨。受邀做客八艺节,郑小瑛抽空到母校中南财经政法大学讲学。原计划两个小时的讲座,讲了3个小时,连水都没喝一口,激情满怀,炯炯如炬。因要赶回东湖宾馆用餐,晚上还要看八艺节节目,司机一路狂飙。担心记者的车没跟上,郑先生给记者发来短信,告知车行线路。她的亲切平易,令人感动。
人物介绍
郑小瑛,1929年出生,曾任中央歌剧院首席指挥、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主任,爱乐女乐团创始人,现任厦门爱乐乐团艺术总监、首席指挥。曾获法国文学艺术荣誉勋章、俄中友谊勋章等奖项,哈佛大学校长特别感谢荣誉证书等。
指挥过歌剧:《阿依古丽》、《护花神》、《卡门》、《费加洛的婚姻》、《蝴蝶夫人》等20余部和交响诗篇《土楼回响》、大合唱与钢琴协奏曲《黄河》等,以及莫扎特、贝多芬、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德彪西、马勒、伯恩斯坦等的100多部交响乐作品和80来部协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