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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的亮光——怀念我的母亲龚先亮

发布时间:2017-09-12 19:56:23来源:湖北日报网

  木杉

  “万树凉生霜气清,中元月上九衢明。”

  又到七月半,又到中元节,这个来源于亡灵信仰和祖先崇拜的日子,因为据说逝去的亲人会在此时返家探望子孙,而显得格外充满亲情和温暖。

  一整夜都无法安睡,但却始终没有如愿等到母亲入梦。母亲为何没来看我呢?

图注:1968年,母亲带奶奶在京探亲时留影。

  按照几千年来的习俗,中元节之际,居庙堂之高者祭天祀祖,处江湖之远者上坟扫墓,还有放河灯、焚纸锭、做面塑等各种习俗,用以寄托哀思。今年是母亲自1月21日离开我们后的第一个中元节,全家提前一个多月就商议了祭拜事宜,七夕节一过,大姐就通知次日下午全家集合写包袱(注:纸钱之意)、烧纸锭,可是我已事先安排好了一个重要会见,怎么办?无奈之下,只好叫先生早些去参与安排,全权代表我一并表达。当晚忙碌结束,已是九点,匆匆赶去陪老父亲聊了聊天,共同追忆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

  那日虽然失礼,却很安心。因为深知母亲的善良仁厚,笃信一直要求我以工作为重的她,绝不会有丝毫怪罪。

图注:1972年,父母在武汉长江大桥前留影。

  (一)

  母亲的善良仁厚,早已公认。

  儿时的记忆中,我生活在一个“超级大家庭”,除了父母,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4位老人在堂,再加上我们兄弟姐妹4个,多达十人。

  父亲是孤儿,我的爷爷奶奶实际上是他的养父母。父亲自当兵后,在外地长达18年,母亲一直独自支撑着大家庭,对公婆更是小心伺候,殷勤照料,从不怠慢。上世纪70年代,父亲已在北京市公安局担任某直属队的副队长,经组织上关心,母亲本可以调到北京享受更好的生活,工作都已安排在红旗林场,但她考虑到老人不便迁徙,身边又不能没人照顾,硬是主张让父亲转业。拗不过母亲的坚持,父亲写了三遍申请,最终才获得批准。1975年底父亲转业回到老家后,父母又把年迈的外公外婆接到城里,将4位老人在一个屋檐下照料多年,一一养老送终。

  其实,这十人还只是固定“常委”。除此之外,华子叔、四叔、金贵表弟、蓉蓉表妹等等,陆续都在我家生活过,有的长达数年。其中金贵表弟是母亲弟弟的孩子,他年幼丧父,母亲就把他接到身边,与我们4个兄弟姐妹一起抚养成年,直至为他娶妻生子。

  那时,父母都是企业职工,薪水十分微薄,尽管如此,无论远亲还是近亲,甚至萍水相逢之人,只要谁有困难,他们就伸出援手,管吃管住。至今难以想像,当年他们二人共计不足百元的工资,是如何应付十多个人生活开支的。

图注:年轻时的父亲。

  记忆中,母亲似乎总在厂里加班加点,节假日也经常不休息。她所在的猪鬃厂是一家集体企业,实行的计件工资,多干一点就能多领一点,哪怕是几块钱,也是弥足珍贵,可以用来填补大家庭经常性的开支空缺。有时她还带回一些活儿,供我们姐妹放学后帮忙做。

  这样的生活自然是拮据清苦的,但母亲总是乐观开朗,从未听她有所抱怨。4位老人偶有误会,也是她隐忍斡旋,费心化解。她还凭借自己的缝纫手艺,把我们几个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母亲以她的朴实善良和仁厚博爱,赢得人们的广泛尊重。在她的影响和感染下,我们的大家庭上慈下孝,相亲相爱,十分和睦,几乎没有红脸吵嘴的时候。在我家的大门门楣,一直贴有“五好家庭”的奖匾,“超级大家庭”的故事,还数次在当地电视台播放,传为美谈。

  特别不可思议的是,母亲似乎一辈子从未与他人有过争执。由于她深入骨髓的善良仁厚,还有过一个“甘心被骗”的案例。曾经有位久未谋面的远房亲戚找到母亲,声称家中有人生病,急需用钱,母亲毫不犹豫,倾其所有,借给她一大笔钱。此后,听说她是个骗子,所述并非实情,而且从来有借无还,母亲愕然,频频点头,表示再不上当。没想到,一年后,此人再度登门,不提还钱之事,又说了一堆家里困难云云,母亲同情之心泛滥,竟又掏出一笔钱给她。事后,面对不解,母亲居然憨笑道:“乡里乡亲的,哪里忍心拒绝。再说,如果不是真的困难,她也不会骗钱吧。”

图注:作者与父母在一起。

  (二)

  母亲的善良仁厚,或许缘于她的苦难出生。

  她1939年出生于江陵县马山区枣林公社张家山大队,15岁那年,她的母亲因难产去世,留下年幼的四个孩子,后来,她的继母又不幸意外身亡。身为大姐的她,自小便是家里的顶梁柱,与外公一道,将兄弟姐妹拉扯成人,艰难度日。直到嫁给父亲,境况才略微有所好转。

  苦难出生,还练就了母亲的勤劳坚强。

  她长得壮实,干起农活不知惜力,兴修水利,插秧割谷,都是一把好手,从不输给男子。因为表现突出,她担任了丘林六队的妇女队长,是区里的劳动模范,还到县里披红戴花受过奖。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很是骄傲地讲:“你妈是当地有名的穆桂英啊,水利工地上都打着‘向龚先亮同志学习’的标语呢!”

  有一次,她带队到湖边割青草肥田,在野外作业地过夜,结果感染上了严重的皮肤病,从此不能再下田劳作。组织上曾考虑培养她当电话员、药剂师,但她觉得自己文化水平有限,21岁那年跟着一位周姓师傅学做裁缝。父亲转业后,她又到市里企业上了班,也是勤勤恳恳的优秀员工。那时,父亲也是单位里的老典型,他们二人回家比先进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

  巧合的是,母亲的姓名最后一个字是“亮”,父亲的姓名最后一个字是“光”,我时常感觉,他们与生俱来的传统美德、朴实无华的言传身教,恰如一道永恒的亮光,引领着我们这些后辈的前行之路。

  母亲的坚强,其实有时是近乎蛮干的。最让我感到惊悚的,是她的生育历险记。怀我小妹临产之际,她还一直在缝纫社坚持工作,直到腹疼发作了,才提着一篮鸡蛋,一壶油,步行八里路,急慌慌往家里赶。一到家中,胎儿就已经落地,她竟自己拿剪刀一把剪下脐带。生下我弟弟之后,尚在坐月子,因担心家里的肉变质,她居然起床推磨,硬是将米碾成米粉,与肉一道翻炒,做成便于保存的家乡名菜“炸胡椒”,爷爷奶奶回家后把她好一顿埋怨。有关我的故事,更是惊心动魄:刚刚生下我的母亲因为不愿把床弄脏,硬撑着爬下床去上厕所,结果导致大出血,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淌,陷入深度昏迷,在“鬼门关”闯了一遭。

  母亲的坚强乐观,甚至蛮干,子女们也都照单全收。大姐六年前严重肾衰竭,还浑然不觉,以为是阑尾炎小毛病,被迫换肾后,依然勇敢笑对人生,如今每天练太极、带孙子,忙得不亦乐乎,红光满面,精气神十足。而每当我在工作或生活中稍有大胆冒险的行为时,我家先生就会半开玩笑地说:“你和妈最像,无知无畏!”

图注:母亲与她的孙儿嬉戏。

  (三)

  确实,三个姐妹中,我与母亲是最像的。

  大姐继承了父母优点,长得非常漂亮,小妹则率性倔强,有几分假小子气,而作为二女儿的我,无论容貌,还是性格,都与母亲更加神似。

  母亲虽然没有太多文化,但一直鼓励子女求学上进。当年我考上复旦大学,是母亲最引以为傲的事。我结婚生子后,母亲为了支持我的工作,有两年多时间,把一大家子抛给父亲,专程到武汉帮我带孩子,十分辛苦。其间,四位老人又相继离世,母亲两地奔波劳累,脸都消瘦了,让我们既感恩又心疼。再后来,我的工作越来越忙,只是偶尔回家乡探望,母亲总是叮嘱说:“工作为重,不必太惦记我们。你自己那么瘦,千万要注意身体……”

  2009年8月,单位奖励我到北戴河休假一周,可以带两位家属,在先生和儿子的支持和谦让下,我便带着父母同行,得以实现多年的夙愿。父母没坐过飞机,在先生的建议下特意放弃高铁而选择飞往北京,我事先对患有高血压、心脏病的他们很是担心,没想到他们没有任何不适,一路感觉非常轻松。整个旅途中,母亲始终处于高度亢奋状态,说笑个不停,比我精力都要旺盛,从不觉得疲累。我们每天一起吃饭、散步、聊天,偶尔看场电影,漫步沙滩,摘些蜜桃,又游了秦皇岛、山海关。途经首都,吃遍了他们能记起的所有美食,还到草篮子胡同寻访父亲当年的工作场所。离开北京时,母亲执意买了一大包特产,我劝说这些东西太沉难带,武汉也能买到,但她乐颠颠地说:“从首都背回去的礼物,心意更真嘛!”

  这次的愉快旅行,更加坚定了我将父母接到武汉同住的决心。第二年,我便将父母安顿到武汉我家附近,保持着“一碗汤的距离”,这样就可以时常见面了。

  近距离相处,使我们母女的心贴得更近更紧。由此,我也补课听到了诸多家庭故事,其中,父母的感情绝对是最温暖、最感人的一个篇章。

  父母在一个大队的不同小队,虽不熟识,但彼此知晓。经人牵线,两人很快情投意合,半年后的1956年8月,就结婚了。当时他们都不足18岁,还是爷爷找人开“后门”领的证。1957年,父亲怀揣一腔热血当兵保家卫国,从此开始了18年的分居生活。

  起初,父亲所在的部队驻扎在省内。有一年春节,母亲实在思念父亲,就前往驻地探亲。她于除夕之夜的十一二点从家里出发,一路步行奔袭30多里,赶上十里铺的早班车。坐车抵达沙洋后,又乘船来到部队团部,正赶上部队食堂加餐,免费吃了一大碗排骨和炖鱼,歇了一晚。第二天到营部,又住一晚,直到第三天早晨九点多,才坐着马车到达连队。见到母亲,父亲真是又惊又喜:这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女子,居然独自一人舟车劳顿,折腾了近80个小时!多年来,我们这些子女每每谈起这个故事,都不由感叹:谁说上一辈人缺乏爱情?!

图注:父母游览长江时留影。

  1963年,根正苗红、形象高帅的父亲被光荣挑选到北京市公安局工作,这可是一件轰动家乡的大喜事,但是,与母亲离得可就更远了。十多年里,母亲仅三次赴京,父亲也只返乡探亲三次,实在聚少离多。但是,父母感情却一直很好,从未听说有过任何“插曲”。结束牛郎织女生活后,两人更是倍加珍惜,举案齐眉,形影不离。

  历久弥坚的感情,也是父母馈赠给我们的一份人生礼物,珍贵无比。

  在武汉的这几年,父母经常与子女、孙辈欢聚,大姐添了孙子后,更是四代同堂,其乐融融。母亲还学会了不少养生知识,更加注重科学饮食,不再吃剩饭剩菜,坚持散步做操,身体和精神看起来比在老家好出许多,我们都甚感欣慰,总是大加夸赞,并要父亲向她学习看齐。

  2015年夏,我又带着父母沿长江游览了一次,母亲一路叽叽喳喳,欢声笑语,对沿途风光、重庆火锅赞不绝口,时而流露出孩童般的天真神情。对北戴河和长江的两次远途旅行,母亲一直津津乐道,几本旅行相册,也成为她的最爱,展示给亲友们时,总是忍不住一脸的欢喜模样。

  其实,母亲的欢喜,何尝不是我的欢喜!可惜的是,这样的机会实在太少太少。尽管我将工作以来仅有的两次年休假,都安排给了父母,可如今真是无比后悔:为何当初没能多休几次、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呢!

  特别是最近一年多,又远赴彩云之南工作,没能陪伴母亲最后的时光,更是成为终生遗憾!

  斯人已逝,痛心疾首……

图注:母亲在家中的留影。

  (四)

  暑热渐褪,夜凉如水。

  母亲,此刻写下这些文字,只能聊表怀念,而且,鉴于您一生的简朴内敛,此文风格也平实低调。太浓太浓的情感未能尽兴宣泄,太多太多的遗憾权且留到来世,待我们再做母女时,必当加倍补偿!

  我坚信,此生血肉相连,心息相通,来世我们一定能够欣然重逢,亲密相守。

  母亲,真的好想您!

  母亲,愿您在九泉之下安息!

(作者:  编辑:何鹏